【数风流人物系列】魏晋风骨一放翁(魏晋人物考)

killer_kathy食铁兽:

太平广记:



我当时开始写作的初衷。因为喜欢桓温,当时和一个朋友讨论魏晋,他也很不以为然,觉得魏晋就是如嵇康阮籍谢安那样的人,我觉得那是不全面的,也因为太喜欢这个时代,所以不想让大家继续对它存在误解和偏见,认为魏晋风流就是清谈玄学,就是高门朱户的游宴。


但在写作的过程中我还是发现自己想得太狂妄了一些,当时觉得宣传效果其实并不太好,很多人对这个时代还是没有什么兴趣,三国前中期可能好些,后期到两晋,大家对关注还是不太多了。所以就像之前说的一样,加上身体不太好,我也无意再继续宣传这个时代了,毕竟于我而言,了解并且自得就是足够。


不过最近一段时间,渐渐有不少人告诉我,因为我的写作而对这个时代产生了兴趣,或者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,或者学到了很多观点等等,觉得这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时代,很有意思,我觉得真的非常开心,真的就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。


非常非常谢谢,告诉我这一切并且支持我的朋友,愿意因为我的文字而去了解这个时代,对我来说,真的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。


而如果以后身体好了,五胡十六国和南北朝,我想我会继续下去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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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结束了。再一次标上时间的记号,从2015年3月24日到2015年10月6日,十七万字。很多次,自己都没有想到在不断考据的情况下,能写得这么快,写得这么多。大约半年时间内,我竟然写了二十三个人的一生,从少年到霜发盈头,简直就是倏忽之间的事。一如当年阅读佛经,都是刹那,都是无常,凡所有相,都是虚妄——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。昼短苦夜长,何不秉烛游,为乐当及时,何能待来兹。愚者爱惜费,但为后世嗤。仙人王子乔,难可与等期。


很多人曾问我为什么会喜欢这一段历史。


魏晋风流——最开始于我的确是风流,这种目无礼法的放达,随心所欲的我行我素,于我从前的性情其实十分类似,因此与它相契,其实也不是什么诧异的事情。然而后来读史,渐渐明白,在那种放诞背后的绝望,对于时局的困顿,对于人生的难堪,现实无从解起,因而转向宗教,因此玄学清谈大盛,这于我也是契合的。佛、道、天主、基督等主流宗教,加之哲学思辨,无论东西方皆有涉猎,且认识不算太浅。因而我也能理解他们,为何在那样的情况下,选择了那样的人生。再后来继续阅读,发现原来还是有那么一部分人,在浮华放诞的外表之下,无论是否名利相关,始终都坚守着自己原本的骨节,为家为国,不肯轻言放弃——


在很多年以后,在读过很多次史书以后,在将喜欢的人物的传记翻来覆去一个字一个字挖出来慢慢细读以后,我终于明白,这样一种魏晋风流,虽然并不如人们,包括我自己从前所认为的那样,是单纯地放纵自我,不顾礼法,不拘小节等等等等,但是这样一种魏晋风流,也是疏狂也任真,处江湖之远则寄情山水,居庙堂之高则谋划社稷,这样的一种魏晋风流——


是真名士自风骨永存。




三国


1. 王粲:天下尽乐土,何为久留兹


王粲没有曹子桓的通达,无法做到如他一般放肆乃至于放诞的地步,他所想要的,也许还是在仕途上的青云扶摇而上,成为曹魏时代的管仲,匡时济世,辅佐曹操得以成就千秋霸业。然而天道总是公平的。老天给了这个年轻人旁人难以企及的天分和出身,给了他十年时光都难以被磨灭而光的傲骨,还给了他后半生优厚的回报——建安七子,封侯者,唯粲一人而已。所以苍天会在他期待着更为轰轰烈烈的下半生的时候,宣告了这一场绚烂的终结。


2. 嵇康:自负终南澄清志


对于嵇康临刑一事,无论是世说新语还是晋书,都有极美的描述。《晋书·嵇康传》写道,“康将刑东市,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,弗许。康顾视日影,索琴弹之,曰:「昔袁孝尼尝从吾学《广陵散》,吾每靳固之,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」时年四十。海内之士,莫不痛之”。


嵇康不想选择政治,政治却选择了他。他崇尚老庄,却不懂得老子所说的以柔克刚,选择了和政治死磕。在这死磕的过程中,他终于用自己的性命,守住了自己想要守住的道。


不必问他最后是否感到后悔。广陵曲罢,那个从容拂袖的挺直脊梁,已经告诉了我们一切。


3. 阮籍:哪处清风吹我襟


我们看一看他的结局——景元四年冬,阮籍去世。在写完这篇劝进文以后没有多久,阮籍就去世了。也许是与他父亲一样,他心中实在太过抑郁,以至于缠绵病榻,再无回转的余地,而我们从中,也看到了他的反抗,他一生的徘徊与抑郁。


软弱吗?或许吧。可是谁又能保证自己在面对人生的困境时真正地豁然放达?更多时候,我们选择了和阮籍一样的隐忍与避让;然而阮籍和我们不同的地方在于,他始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,在以酒恒醉的现实里,坚持着清醒的绝望。


4. 阮瑀:良时忽一过,身体为土灰


建安十七年十月,阮瑀去世,曹丕非常悲伤,写了《寡妇词》和《寡妇赋》,并命王粲等人并作赋以纪念阮瑀。曹丕的那两篇词赋,至今读起来,也是很可哀的,足见他与阮瑀的情谊。但阮瑀大约并不在乎。他看得透彻,至少诗文透彻——无论是自己的官宦生涯,还是命运的跌宕起伏,那些不由自主的无奈和悲哀,他早就可以坦然承受,不再有所起伏。


因为他知道,这一切的一切,最终都将在时间里化为灰烬,不值一提。


就好像他曾经写下过的句子,“自知百年后,堂上生旅葵”,“良时忽一过,身体为土灰”。


我知道你们终究会将我的所有遗忘,无论此时是如何的情深漫漫,缅怀激荡。


所以。


良时已过,就此散了罢。


5. 刘祯:亭亭山上松,瑟瑟谷中风


当我们年少的时候,也有几多慷慨激昂,面对这个世间,也何尝不是满是坚贞勇气,然而在经历沧桑以后,我们终究选择了向规则屈服,向权力臣服,向我们曾经不屑曾经藐视过的一切弯腰屈膝。


只是为了活下去。


而那些激昂心绪,无论是刘祯的,还是我们的,都在这种萧瑟中消磨殆尽,竟至无闻了。


6. 钟会:深恩负尽,死生师友


对于钟会谋反这一点,我一直心存疑惑,总认为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促使他谋反。之前也与朋友探讨过司马兄弟执政期间的几次反叛,夏侯玄、毌丘俭、诸葛诞等人是因为政治立场的缘故而被司马氏诛杀,但钟会又是什么理由呢?史册浩漫,除了《三国志》中言说的理由,我找不到任何其他资料佐证他的被迫或者无辜。司马昭对他信任有加,若是他回转朝廷,必然加官进爵,一旦司马昭即位,他在朝中地位自然也不会太低。然而他毕竟还是为了更大的权力,选择背叛了这个自己认识了近半生的朋友,莫不令人叹息。然而在千百年以后,我读他的传记,脑中所浮现的,还是那个谈笑晏晏,无论何事都对答如流的翩翩贵公子,还是那个怀揣着《四本论》在树下遇见嵇康,受到冷遇后从容来去的钟会钟士季,即便白首相知犹按剑,即便所谓倾盖如故,到底也没有抵过权势名利。


西晋


7. 司马师:江湖夜雨十年灯


这个男人,少年知名,然而在他一生最好的年华里,却是在流放中度过。在他郁郁不得志的十年里,才华不得施展,爱妻离世,也许还有朋友的疏远,因而我们所看到的,景初以后的司马师,是一个阴郁严苛,为谋权力而杀尽自己昔日好友及朝臣,不能容忍任何反对与背叛的男人,在史书中我们所见到的他,仿佛没有任何血肉情感,只有不断地杀戮与争夺。然而当你阅读到最后的时候,看到他惧六军之恐,蒙之以被,痛甚,啮被败而左右莫知焉”虽受眼疾疼痛之苦而极力隐忍的时候,也许你会觉得,这个男人并非没有情感,只是他习惯了隐忍,习惯孤独地去承受所有的一切,习惯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痛苦不堪的生活乃至回忆,而曾经那个有血有肉,也许进退得当,在与朋友们游宴时会露出一些雍容笑意的司马师,被湮没在了史册之中,唯有“雅有风彩”四字,可以略窥他当日的俊朗无双。


8. 王濬:故国江山英雄事


《晋书》有载,“濬有二孙,过江不见齿录”,后来即便权臣桓温上表说王濬的两个孙子现在已经年逾六十,家贫如洗,“诚宜加恩,少垂矜悯,追录旧勋,纂锡茅土”,给予一定的优待,但朝廷终究没有理会。


但就王濬本人而言,尽管经过那样的波折委屈,才得到了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,他最后仍然得到了一个足够安稳的结局。而我最喜欢的,也是他传记的最后,《晋书》以一种饱含温清的方式记录下的这样一段话——


太康六年卒,时年八十,谥曰武。葬柏谷山,大营茔域,葬垣周四十五里,面别开一门,松柏茂盛。


松柏茂盛,真是好。  


9. 王戎:世事洞明皆学问


无论时局如何,他始终从容相对。就好像八王之乱中,他跟随晋惠帝四处奔走,“在危难之间,亲接锋刃,谈笑自若,未尝有惧容”一样,王戎对于世间的一切,莫不是带着顺乎自然的圆滑。他从来不会对局势抱有任何不满,愤恨或是想要力挽狂澜的雄心壮志,他只是悠然旁观,偶尔出手,若是不得,也就罢了。对于钱财,不若自己的族弟王衍有雅癖,口不言钱,钱财放在面前也只是以“阿堵物(这个)”代称,王戎毫不掩饰自己的吝啬和对金钱的计较。对于情爱,他的妻子常常以“卿”来称呼王戎,王戎说这于礼不符,他的妻子说,“亲卿爱卿,是以卿卿,我不卿卿,谁当卿卿?”,我喜欢你才叫你卿的,要是我不叫你卿,谁还能这样称呼你呢?感情绸缪,才有卿卿我我,王戎便也不再多说,听之任之了。没有刻意压抑自己的本性,没有特地装出飘飘若仙的高冷,该笑的时候就笑,该哭的时候就哭,这样的人,岂非才是真正的越名教而任自然?


王戎太聪明了。聪明到,在那个人人都心存恐惧,朝不保夕的时代,只有他一人优游于政治之中,从容死生。哪怕后世诟病于他的庸俗俭吝,但你无法否认,那个在灯下兀自清点自己财产几多的小气鬼,大概才真正算得上是不拘礼法而,任自然。


10. 石崇:生存华屋处,零落归山丘


他曾经也是想要有所作为的,无论是仕途政治上,还是身家财富,他都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籍籍无名的人。他无意成为一个清贫的政客,却也不愿变成两手唯有铜臭的商贾。然而历史与他开了一个玩笑,被后人记住的石崇,始终都逃离不开钱财二字。他为人们所关注的,大多也只是和王恺斗富的趣闻轶事。这个后世被侧目的富豪,在当时却屡因出身被人轻视戒备;那个看似只知挥霍的金谷园主,在早年的时候其实也是一位手不释卷,企图有所作为的元勋之后;多少人因为他的奢侈而认为他不学无术,但其实他却是被同时代人称赞的绝代文人。


无奈吗?时局如此,他也只能这样自污以保全自己。而对于他的奢侈,后世无一例外地给予了指责。《晋书·五行》甚至将西晋的衰亡归结在了他身上:元康年间,众人皆以夸耀炫富为常。而石崇的奢侈,王恺何曾比之而不及,甚至超过了君王的规格,石崇被诛后,不久天下也沦丧了,都是因为他太过奢侈,逾越了本分的缘故。


在政治上屡屡碰壁后,或许石崇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得以幸免,但实际上,当政治成为一场图谋的时候,任何人都无法逃离它所布掠下的天罗地网。石崇以为自己脱离政事,寄情诗文物质,便能从中逃脱,这是他的天真之处,也是悲哀之处。


11. 荀勖:功过三分何足道


太康八年(公元287年),在担任了二十余年的中书监后,荀勖被调任为尚书令。这次调任,标志着荀勖被逐出了司马炎的政治核心。也因此当有人祝贺他自中书监升任为尚书令时,荀勖恨恨地说:“夺我凤皇池,诸君贺我邪”!两年后,也许带着些微的无奈与不满,荀勖离开了人世。司马炎对于这个终其一生都忠于他,支持他的朝臣,给予了相当的优厚——诏赠司徒,赐东园秘器、朝服一具、钱五十万、布百匹。遣兼御史持节护丧,谥曰成。


我们无法得知,在尚书省最后的时光里,荀勖回想自己一生,是否有心存悔意。在他很小的时候,他的从外祖父,魏太傅钟繇称赞他说,这个孩子很有前途,未来大概可以获得和他的曾祖父曹爽一样的名声。但政治却和他开了一个玩笑,尽管他从始自终都未曾背叛司马炎,对他的旨意忠实执行,但无论在当世还是后来,佞臣二字始终与他如影随形,甚至将八王之乱的根由归结在了他的身上。而他的才干,他的政绩,却被掩盖在了风评的表象之下,成为被历史湮没的又一粒尘沙。


12. 刘琨:中夜清啸守旧土


少年时代的刘琨,一身肝胆意气,会在听闻自己好友祖逖被征用为将时,对亲友说“吾枕戈待旦,志枭逆虏,常恐祖生先吾著鞭”,然而在经历了八王之乱,戎狄屡屡入侵的窘境以后,后期的刘琨,更像是个孤胆英雄。在他的心中,苍生天下,恐怕更为其胸中块垒,也因此在西晋灭亡东晋初建的时候,他几乎是没有什么犹豫就选择了上表劝进。与当时许多士族子弟不同,刘琨选择的,始终是最靠近死亡的地方,在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绝望放弃的时候,他依然坚持守前线,抗击外虏。诚然人无完人,刘琨身上有着太多的缺点,有的甚至直接导致了他后来的失败被杀,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。正如他之前写给卢谌的信中所说,“昔在少壮,未尝检括,远慕老庄之齐物,近嘉阮生之放旷,怪厚薄何从而生,哀乐何由而至。自顷辀张,困于逆乱。国破家亡,亲友雕残,块然独坐,则哀愤俱至”,我少年时候,性喜老庄,放纵不羁,然而后来逆乱频起,国破家亡,亲友凋零,哀愤俱至,才知道什么是天下苍生。曾经的那一身肝胆,在岁月的风霜之下,尽化作了面对死亡的从容温柔,而他在乱世中抱有的这份坚持,成为千年以后,让我们动容的理由。


刘琨呀。


13. 祖逖:湖海襟抱归一事


在很多年以后,南宋有一位著名的词人,在面对类似的场景下,写下了这样一首词:


 细把君诗说:恍余音、钧天浩荡,洞庭胶葛。千丈阴崖尘不到,惟有层冰积雪。乍一见、寒生毛发。自昔佳人多薄命,对古来、一片伤心月。金屋冷,夜调瑟。


去天尺五君家别。看乘空、鱼龙惨淡,风云开合。起望衣冠神州路,白日销残战骨。叹夷甫诸人清绝!夜半狂歌悲风起,听铮铮,阵马檐间铁。南共北,正分裂!


南共北,正分裂,这是祖逖最不愿见到的场景,而终其一生,他一直都如自己少年时所坚持的那样,为国为家,以豪杰之名,行豪杰之事,而我们所能铭记感怀的,也正是他无论形势多么凶险,支援多么薄弱,即便穷途,但却始终不曾末路的英雄主义——


湖海襟抱归一事,碣石沧海,又挥鞭。


14. 王衍:清谈误国泣乡关


若因此将“清谈误国”这四个字加诸在王衍的身上,无疑也是不公平的。清谈玄学本来就是当时的主流,王衍不过是紧跟时代的步伐,不断地选择最好的宿主,为自己及自己的家族谋求最大的利益罢了。谁规定说动乱面前,一定要死节,一定要忠诚呢?我很喜欢苏辙对他的评价——王衍之为人,容貌语言,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,然不忮不求,与物浮沉。不忮不求,与物浮沉,原本是不错的,只是王衍左右逢源得太过,到底还是害了自己,一如俗语所言,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算了卿卿性命。


王衍虽然是西晋一位重要的人物,但关于他的史料,却出奇地少,并且很多地方显得十分模糊。那个如瑶林琼树的少年,在继承了自己父亲大笔财产后,因为亲故借贷不予追讨,以至于家资罄尽,只好搬到洛阳西边的田园中去居住的事,也再没有人提起了。那些曾有的过往,泰半都被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,即便想要翻找查阅,所看到的也只是满地劫灰。所以那个被王戎评价为“风尘外物”的王衍,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,的确也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政治立场,保家之心甚于护国之意,唯好清谈以误国,致使西晋亡乱的小人了。


东晋


15. 王敦:何以成败论英雄


东晋初期的这一段历史,我反复阅读,总觉得十分困顿;中间又与朋友探讨过很多次,却仍然无法确定,王敦是否真有谋篡之心。我相信他最开始被迫举兵内向以捍卫自己乃至琅琊王氏的利益,是确然的清白无辜;然而后期的他暴虐恣意,与那个酒醉后一边吟诵曹操乐府歌“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”,一边以如意击节唾壶的漫不经心男人已不再重合,我无法再在有限的史料里揣测他的真实心意。也许时光与政治真的改变了太多东西,很多时候,一步错,步步错,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。而我所能做的,也不过是在这千百年后读史的时候,感朝政之炎凉,笑人主之猜防,哀为臣之局促,惜英雄之末路而已。


王敦,这样一个个性强烈,断不肯受半分委屈的人,终归为了争那一口气而背上了千古骂名,落得个死后戮尸的下场,其生之恣意,也幸,其死之凄凉,也不幸,然而——半生痴狂半生笑,心绪尽付纸上尘,这一切,到底是与他无关的事了。


16. 王导:奔走乾坤事何时了


后人对他褒贬不一,贬低他的,多以为他为政宽泛,兼以把持朝政,以酿成了东晋门阀之祸,清代史学家王鸣盛更是指责“《王导传》一篇凡六千余字,殊多溢美,要之看似煌煌一代名臣,其实并无一事,徒有门阀显荣,子孙官秩而已。所谓翼代中兴、称‘江左夷吾’者,吾不知其何在也”。然而正如王导自云“人言我愦愦,后人当思此愦愦”一样,江东草创,北方虎视眈眈,江东士族人心未归,若以苛政为之,只会招致内部反感,进而给北方可乘之机。我小时候读笔记小说,里面讲说书生遇到魏晋时的女鬼,问她当时的情况。女鬼回答说,很惨的,那时候百姓就不必说了,就连公卿大夫,也是衣服打补丁,吃着糠芥一类的食物——百官披荆,饥死壁间,这些在史册上都有记载,若非王导行之以宽政,人心归附,又怎么会有后来东晋百年安定?


经世治国,并非一定要用一种强硬的手段,以柔克刚,未必不是一件对的事。我少年时候喜欢文绉绉的读书人,尤其喜欢能够写出风花雪月诗句的读书人,觉得真是美极了。后来年岁渐长,阅读史书,喜欢的人渐渐成了一些懂得经世致用并且能够家天下的人。这一类人,大抵争议很大,在他们的成就背后,往往背负着后世骂名;甚至于他们的人生而言,最后的结局,许多都不是太好。但现在的我,就是喜欢这样一种风骨——他们或起家贫困,或所遇困窘,或下场悲惨,但都在这一路风尘中咬紧牙关,位至高位,并为天下苍生,做出了切切实实的改变,令天下人受惠。因而与他们来说——


此生已将肝胆振,何惧生前身后名呢?


相较起来,我们这些芸芸众生,莫不隐没在这滚滚风尘之中,最后成为史册中的一捧扬灰,时光荏苒,再无任何痕迹。


就如那句话一般——我活过,而别人,只是存在。


已然足够。


17. 庾亮:风尘随处是,怀抱几时开


我曾经给庾元规写过歌,“夜半惊坐抚疮痏,津梁动欢哀。忍放平生丘壑里,杯酒浇磊块?风尘随处是,怀抱几时开。颠蹶石头事,北伐多徘徊。慨有匡世志,惜无治国才。忆昔丰神荒年谷,今葬玉树台。故丘归死原是梦,一夕残梦几兴衰”,真是惊痛。他何尝不是夜半揭疤谁共语,有前生今世真痛楚,然而我个人觉得,庾亮虽然谋大,想要一匡天下正气,但毕竟政治军事才能不足,未能审时度势,又屡屡一意孤行,以至于酿成祸端。他的一生,仿佛总是在做着错误的事情——削减宗室及军镇力量,导致苏峻叛乱,东晋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数十年成果,毁于一旦;他欲谋北伐,然而同样的,因为判断失误,出师未捷身先死,这一切何尝不让人感喟叹息。观其本心,终究是为国为民,若在盛世,大抵可作一好官。然而毕竟时事造人,正如他当初给晋明帝上疏中所提到的,外戚当政,稍有差错便罪不容诛,不仅为自己招来不幸,更是为国家社稷带来祸端——这岂非是一语成谶呢。


18. 庾翼:忆昔丰神荒年谷


我一见庾翼就有好感。


《晋书·庾翼传》开头写他向晋成帝推荐桓温,以为“桓温有英雄之才,愿陛下勿以常人遇之”。我从来喜欢桓温,然而东晋乃至后世,无一不将桓温当做谋篡的逆臣,有人肯在那时为他说话,我自然心生好感。更何况《世说新语·雅量》中将他写得太漂亮:“俄顷翼归,策良马,盛舆卫。阮语女:‘闻庾郎能骑,我何由得见?’妇告翼,翼便为于道开卤簿盘马,始两转,坠马堕地,意色自若”。岳母想看他骑马的风姿,他骑在马上,才转了两圈就摔下来了,却“意色自若”。我每每读到这里都要觉出小庾将军的可爱,以为魏晋之卓然风骨,尽在其中。


19. 温峤:也是疏狂也任真


温峤虽然有这样多的建树,但在当时的东晋,人们却将他品评为第二流人物,“世论温太真,是过江第二流之高者。时名辈共说人物,第一将尽之闲,温常失色”,以为其不够豁达。然而魏晋品评,多以清谈务虚为标准,温峤虽然疏落,但相较于当时名士,其着眼还是更在国事政务方面,因此落于第二流,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。然而后世看他,毕竟与当时不同。清末史学家李慈铭认为他“足称晋世第一流者”,而余嘉锡先生的评价则更高:“太真智勇兼备,忠义过人,求之两晋,殆罕其匹。而当时以为第二流,盖自汝南月旦评以来,所谓人伦鉴裁者,久矣夫不足尽据矣”——我以为这是后世对他最好的评价了。


20. 桓温:天下霸业归田舍


《渚宫旧事》曾经记载,“温在镇三十年。参佐习凿齿、袁宏、谢安、王坦之、孙盛、孟嘉、王珣、罗友、郗超、伏滔、谢奕、顾恺之、王子猷、谢玄、罗含、范汪、郝隆、车胤、韩康等,皆海内奇士”。这些名字,不光在那个时代闻名天下,即便在浪沙淘尽的史册汗青中,也熠熠生辉,令人印象深刻。从昔日幕僚到现在的对手,真可谓是忆昔午桥桥上饮,坐中多是豪英。二十余年如一梦,此身虽在堪惊。


的确是人生如梦,此时的东晋,其实已经同桓温一样,走到了日暮西山的年岁,哪怕后来有谢家才俊的淝水之战,有孝武帝的安治数十载,都抵不过大江东去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说不尽的金陵王气,黯然收。


在这千百年以后,再在灯下重读桓温传记,想起他青年出镇荆州,立勋于蜀,中年指点江山,叹寰宇沉陆,晚年弄权,常思废黜,再到最后北伐未歇,归死谥宣武——


可怜秦淮烟水非昨日,可堪笙歌沉吟怀人远。可叹天下霸业归田舍,风骨不留旧时燕。


风骨不留,旧时燕。


21. 谢安:试问利名摧折,古今将无同


后世对他的评价都很高。宋代文学家秦观以为他“可谓以身许国,社稷之臣者矣”,洪迈更是有“其真托国者,王导、庾亮、何充、庾冰、蔡谟、殷浩、谢安、刘裕八人而已”这样高的评价,即便是直斥“六朝何事,只成门户私计”的陈亮,也有着“导、安相望于数十年间,其端静宽简,弥缝辅赞,如出一人,江左百年之业实赖焉”的称赞。然而,在对谢安几近一面倒的赞扬声中,我以为清末历史学家蔡东藩先生的评价最为中肯:“谢安放情山水,无心仕进,及弟万被黜,即应温召,可见当时之屡征不起,无非矫情,而益叹富贵误人,非真高尚者,固不能摆脱名缰也”。而从他自谢万丧后不听乐十年,位至高官后则丧事也不费乐中,也可一窥其矫饰。


我个人觉得,也许早年的谢安的确有东山归隐之志,然而在步入名利场后的他,也许是出于自保,也许是为了家族声誉,也可能是因为不甘心当年出仕的被羞辱,后来的他,集权于身,所作所为其实与其他东晋权臣并没有太多分别。而他执意北伐以谋功勋的事,也因为其淝水之战的胜利而被轻描淡写地带过,人们所记住的,所赞扬的,无非是后世经过史书美化,经过李白诗文修饰过的,那个“傲然携妓出风尘”的谢安,然而——


试问利名摧折,古今将无同啊。


22. 王恭:黍离易叹,名士难逢


我于魏晋风流的一眼万年,是从王恭开始的。


《世说新语》中于晋人的美好形容,实在太多。譬如嵇康,“身长七尺八寸,风姿特秀。见者叹曰:‘萧萧肃肃,爽朗清举’。或云:‘肃肃如松下风,高而徐引’。山公曰:‘嵇叔夜之为人也。岩岩若孤松之独立;其醉也,傀俄若玉山之将崩’。”譬如裴楷,“有俊容仪,脱冠冕,粗服乱头皆好 。时人以为‘玉人’。见者曰:‘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,光映照人’”。 再譬如说何晏,“何平叔美姿仪,面至白。魏明帝疑其傅粉,正夏月,与热汤饼。既啖,大汗出,以朱衣自拭,色转皎然”。


都是如玉一般的人物。也无怪有朋友提起魏晋风流,要说“随性而无束是其中真意。击节痛饮也好穷途而哭也罢,魏晋先民们散发解衣长歌一曲,登高远游推盏与友,兴起而至兴尽而归,好一场浮生大醉,又好一场浮生若歌”,是这样的淡然超逸。然而多年前第一回读《世说新语》,打动我的却不是这些素有高名的人物,而是远望如姑射仙人一般的王恭——


“孟昶未达时,家在京口。尝见王恭乘高舆,被鹤氅裘。于时微雪,昶于篱间窥之,叹曰:‘此真神仙中人!’”


无法言说当时的震色。我只能想象出这样一幅漂亮的画卷:王恭乘坐着高舆,身上披着一件鹤氅裘,眉目间的傲气在这样的微雪冽冽中显得更加刻骨,神情疏淡,铮然自若。


然而那时候我于魏晋历史,其实也只晓得些片段人物,整段过往是不知道的,因而只是暗喜他的颜色而已。直到后来读晋书,到他的传记,真是痛切。虽然其来有因,但史书上将他归于叛臣,唯最后谥号忠简,大抵可以言说他的冤枉。


23. 殷仲堪:不为苍生独自愁


不晓得为什么,我总觉得老早就知道殷仲堪似的,史书里看到他的名字熟悉得仿佛前世今生。


可惜他是个半瞎。


他的父亲殷师经年久病,他衣不解带,服侍尊前,又亲自学习医术,为父亲治疗。然而在炮制药物的时候以手拭泪,一目遂盲。魏晋南北朝时期,史书上有许多人的记载都是“以孝闻”,然而能如殷仲堪这样,有实事记载的,又有几个——举秀才,不知书。举孝廉,父别居。寒素清白浊如泥,高第良将怯如鸡,不读汉末才有。后来孝武帝司马曜将他擢为太子中庶子,对他十分亲爱,又一次闲聊的时候提起朝中某人患有怪病,听到床下蚂蚁爬动的声音,以为是门外牛斗,问殷仲堪是否知道这人是谁。殷仲堪“流涕而起曰:‘臣进退惟谷’”,原来正是殷师。我每每重读史册,到他进退维谷的时候,心里也是进退维谷,起起落落,简直是“心思不能言,肠中车轮转”了。因而我也极喜欢顾恺之的周全与温柔——“顾长康好写起人形。欲图殷荆州,殷曰:‘我形恶,不烦耳’。顾曰:‘明府正为眼尔。但明点童子,飞白拂其上,使如轻云之蔽日’。”


仲堪虽眇,犹若轻云之蔽日,便是这样的风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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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码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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